學校不是停舟的錨,而是桅杆
黃春興 1999
為了送一位遠來的朋友到機場,我錯失了你們的畢業典禮。細想自己一年來錯過的盼望和承諾,已不是屈手可數。每一次的錯失,多少留下些悵惘,也多少帶有傷害。記得有一次,學生用電子郵件問我:「經濟學原理的報告已經交了三個星期,為何老師還沒批閱?」當了老師,就失去找尋藉口的權利。我的回函是:「下一節課再向同學們解釋。」
回到課堂上,我並沒向同學們說明拖遲的理由,倒是談起教育與理想來。這是政治人物經常脫口而出的話題,報章媒體時常可見。失去理想,教育只會淪為技藝的傳授。然而,談論理想是一回事,影響學生卻是另一回事。在教學與聊天中,老師們將他們的理想輕刻在黑板上、透露在言談裡,毫不自覺地。用詞未必華麗,表達也未必動人;點點滴滴地,這些個人的理想滲入了學生的腦海,也毫不自覺地。影響學生的理想,來自實地教學的老師。老師的理想未必是偉大的,通常只是他個人從現實生活中築起的夢,是他盼望擁有而又無力實現的遠景。
是的,我是這樣告訴修經濟學原理的學生們。老師傳給學生的理想,是他追尋而無力實現的夢;就此而言,他沒有能力以身作則,更不希望以身作則。老師扮演著「渡船」的角色,儘其力讓學生到達自己無法登陸的彼岸。我告訴他們:當你們不稍意回顧時,將會發現他遠落在後頭,身影逐漸模糊。
父母對子女也常有類似、甚至更深的期待。因此,我也曾用類似的話回答孩子的嘀咕。他發現許多我教導的生活規矩,連我自己也常無法做到,便重複著從課本學到的「以身作則」的格言,質疑我作為教導者的資格。在前些日子的學生運動中,不是也有學生提出「自己都做不到還要求學生」之類的話?這是多麼嚴重的誤解!我告訴孩子:「如果要父母都是聖人才能教導兒女,那麼,就沒人有資格教小孩了。」教育的內容是理想,是老師也還在追尋的夢。
不久,你們都可能相續成家,希望也如此告訴下一代:學校,誠如紀伯倫夢想中的家,「不應是停舟的錨,而是桅杆」。掛起風帆,勇敢地航向未來。
(本文應清華大學經濟系畢業同學之邀而作)